視覺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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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權下詭異的正常——黃照達「正常生活」

本地藝術家黃照達,上月在奕思畫廊以「正常生活」為這個展覽的命名。但是左看右看,總覺得作品的細節帶著詭異氣息;然而卻又不能否認,畫中的世界於我們香港人而言絕不陌生,它是我們的日常;只是這種日常——真的是正常嗎?

黃照達所說的這種正常,大概是一種反諷的說法。我們所有人都知道,這一切並不正常:人們相繼移民、海邊出現浮屍、警察對市民動粗……只是又無可否認,我們依舊生活著,繼續上班、下班,彷彿唯有習慣、唯有把這些事情視為正常,才能繼續把日子過下去。這是犬儒者的育成過程,也是極權主義下的產物。

這展覽與其說是在描寫一種「正常生活的面貌」,不如說是在描劃著一種心態:一種能將不合理事情理解為「正常」的犬儒心態,可謂展覽的主軸。以反諷來突顯及批評這種扭曲心態,藝術家採用的卻是一種晦澀、轉折的方式,而這恰恰與正逐步踏入極權時代的香港人心轉變,再也相配不過了。

不正常心態

黃照達坦言,是次部分作品,是以不加思索繪製的幾何圖形和線條為起點,再從這些本身互不關連的圖案去想像它們之間的關係,透過賦予這些幾何圖形意義,令構圖能夠敘述起故事。所以,大可說這些圖案的原形並無合理關係,它們的意義是後來強加上去,使這些隨機湊合的元素終能看上去完整、可被合理解釋——這不免與現時港人將「不正常」都詮釋為正常的微妙心態,有著巧妙關連。

這種思維不只貫穿在創作方法之中,作品的內容亦表現了這種心態。火箭的意象,在這小小的展覽裡出現了數次。火箭指涉著「離開」,而將目的地置放於外太空——意味於現實中並未出現一理想的目的地。移民潮的確在反送中後在香港人之間一再湧現,但更多的是香港人雖心萌去意,卻始終未能在地球上找到另一理想的落腳點,在去與留之間猶豫不已。這是一個很可悲的現象,但幻想將移民目的地設於外太空,不免帶點冒險、而發掘未知的奇幻氣息,減淡了離鄉別井的悲慘氣氛。這亦反映了某些想要離去的港人,以嚮往新生活、展開冒險的想法作為說服自己移民的主要理由,而非承認家鄉已不適合人居住的傷感事實,嘗試積極面對這種不幸,是正常不過卻其實不很正常的奇異心態。

最明顯的莫過於《跳舞現場直播》吧。黃照達畫這四幅圖時,參考了警察在社會運動裡暴力對待示威者的動作,卻拿走了槍枝、武器、制服、現場,修改了人物的表情,然後加上音響設備的版面,使整個畫面看來像是人們正跳舞的融洽景象。明明應該是暴力血腥的衝突畫面,竟畫成是和諧無害的歡樂情境;就像不少香港人在前些時候,已習慣用收看日常電視節目的平靜心態,去看待那些恐怖的直播畫面——反映一種安靜又詭異的異常心態。

 

轉折的反諷

相較黃照達過去的政治漫畫,今次展覽的作品,其表現方式實在是含蓄許多。他筆下的部分漫畫是直接諷刺,倒是今次的展覽,當中的不正常和扭曲顯得晦澀,作品的氛圍異常平靜,沒有血、沒有暴力、沒有異形、沒有槍、沒有令人憤怒的政治人物:人們安坐看電視,在游泳池暢泳,城市一切如常。唯獨當仔細觀察,才會發現異常之處:舖天蓋地的攝錄機或鏡頭、出現在不同角落的疑似屍體、莫名奇妙的煙霧、微妙而不尋常的舞姿——這種平靜得詭異的氛圍,當中呈現了一種沒有血的暴力,而這份暴力被詭異地掩飾在日常的假面之下,形跡難被辨識,更遑論能追溯其來源。正常與異常間的界限是那麼模糊,卻是那麼貼近港人的心境及香港的現況:唯有否認暴力或城市的異常,才能把生活過下去;同時極權彷彿也在暗暗訴說著,這城是多麼「正常」,警告著人們別去劃破這份平靜。

這種諷刺的轉折晦澀,彷彿預言著即將完全被極權統治的香港的未來。嚴密的監控、資訊的操控下,反抗、死亡與暴力在未來都不再著跡,在極權刻意營造的平靜假象下,唯有觀察細微敏銳的明眼人,才能意識到那一份「正常」的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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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照達 Justin Wong

1996年畢業於香港中文大學藝術系,2000年於英國倫敦Ravensbourne College of Design and Communication 修畢互動數碼媒體碩士課程。黃照達曾於倫敦的網上電台 Last.fm工作,並分別於2002及2003年度獲奧地利「Europrix Multimedia多媒體節」及「Prix Ars Electronica電子藝術節」頒發獎項。2004年回港後於香港城市大學創意媒體學院出任導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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