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Review

Facebook icon
e-mail icon
Twitter icon

世界的蜷川:華麗的東方元素下的馬克白

文:凌志豪 | 圖:康樂及文化事務署 | 本文轉載自2017年8月號(vol 73)《△志》 | 此文由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協助統籌,該會由專業藝評人組成,網址:www.iatc.com.hk

自2007年開始邀約,康樂及文化事務署終於在今年為香港觀眾帶來揚名國際的《蜷川馬克白》。不巧,導演蜷川幸雄在一年前離世,這次已是追悼巡演。謝幕時,劇團在舞臺上掛上蜷川幸雄的遺照,掌聲雷動,場面十分動容。

(一)莎劇的東方文化搬演

一齣東方版本的莎劇能夠突圍而出、在歐洲各地巡演,必定有其巧妙之處。1987年,蜷川憑著排演《蜷川馬克白》成為「世界的蜷川」,他以獨特的在地化方式搬演《馬克白》,用十六世紀的日本武士來演繹相同的故事而毫無突兀之感。東方化的莎劇在歐洲成為一個新奇的實驗,加上仔細的文化移位,蜷川不僅把英語翻譯成日語,更將整個文化語境由蘇格蘭轉移到日本。

由巨型佛壇構成的舞台有著文化轉移(cultural transformation)的作用,以佛教中的輪迴結合劇中女巫預言中命運的不可逆轉。劇中保留蘇格蘭的地點和人物名稱,卻換上安土桃山時代的背景。兩者在設定上的分歧,道出了由人的貪嗔癡所造成的悲劇,是人世間不斷的苦難,不論何時何地皆會不斷發生,也無法走出輪迴。

另一方面,蜷川以武士代替歐洲的騎士,藉武士道和騎士精神中同樣的忠君思想呈現馬克白因貪戀權力和慾望所拋棄的高潔和所負之罪。在二者共同的價值觀下,由開首討伐背叛鄧肯王的考德爵士到後來征戰馬克白,皆是非常合理、毫不突兀。如果無視所有的西方名稱,甚至可讓人以為這是一場日本的戰役。

不得不提的還有蜷川幸雄的標誌──櫻花瓣。幾乎在每個決鬥、分別的場景,櫻花都必然出現。除了造成視覺的華麗震撼外,在文化意義層面上也有對本土文化借用(intracultural borrowings)的作用,配上劇中內容呼應英國騎士文化的一些特質,造成一種文化重疊。

首先,櫻花在日本從根源就與各種神話、土俗信仰有密切關係,例如《古事記》中記載天照大神之孫的妻子就是櫻花女神木花之佐久夜昆賣,可見櫻花的神靈地位。如此神力,在舞台上成了女巫預言的命運之力的實體化呈現。

在不斷散落、一開而盡的櫻花下,班戈被刺殺、無數士兵在討伐馬克白的戰役中身亡。櫻花突然盛開而轉瞬即逝,無所眷戀地凋零,道出一種物哀的精神,對萬物的無常宣洩出一種哀傷和幽情。櫻花這種來去匆匆的無常亦比擬了劇中人物的歷程,馬克白在權力的貪戀下,登上了帝位,又轉眼殞落。在殘酷的鬥爭中所犧牲的人,每個都同樣值人憐嘆。而更巧妙的一點是,每年四至五月,莎士比亞的故鄉──英倫的櫻花都會盛放,雖沒有日本的文化意符所指向的象徵意義,但通過這種跨文化借用(intercultural borrowings),蜷川成功把日本和英倫兩地之物連結,將文化移植到英國原有的事物身上,繼而訴說劇本新的意義。

最後,據日本近代思想家渡戶稻造所說,櫻花也是武士道的象徵,根植了忠君愛國之情。相對而言,英國的國花「薔薇」源於使封建制度瓦解的「薔薇戰爭」,某程度上也附有騎士道愛國精神,同時莊嚴美麗。二者共享的愛國精神在討伐馬克白的戰爭中融合,以東方文化的外觀呈現到台上。

(二)未完成的內在解碼

雖然《蜷川馬克白》在很多方面的文化轉移都頗為準確,但着眼點主要在於視覺效果之上,而並未在文化意義下太多重新詮釋的功夫。例如在最後決鬥的數幕,台上掛起一個「血月」渲染一股淒美的氣氛,但除了引人入勝的視覺效果外,「血月」所帶來的文化意義似乎沒有好好被發揮。

另一點令我摸不着頭腦的是性別在東方的演繹。馬克白在行刺鄧肯一事上諸多猶疑,但台詞中不斷提及的並不是馬克白對高位的恐懼和背叛,而是他缺乏男子氣概和男人在追求大業時的狠毒。一切一切皆圍繞着男子的性別定型而走,但馬克白夫人卻一反銀幕上固有的東方女子柔弱順從的形象,不斷主導馬克白。此時的她是個心狠手辣的婦人,卻又在其他情節上變回東方弱美人。這些取向似乎都是針對着西方一直對東方男女的性別想像而行,但對悲劇和權力腐化的母題又有多少強化作用?如此宕開一筆是否為了取悅西方觀眾呢?又或在國際巡演的情境下是要創造一個溫柔的馬克白?

撇除這些未完成的內在解碼,華麗的佈景、極為快速的舞台調度仍然令人震撼,劇團技術之高實在令人佩服。不論如何,蜷川在文化轉移上仔細的心思和準確的對位仍是一項創舉。但在2017年我們又是否可以再邁前一步,詮釋莎劇經典呢?


觀賞場次:
蜷川幸雄劇團 《蜷川馬克白》
2017年6月23日7:30pm
香港文化中心大劇院
Facebook
comments

ArtNews Related Article

相關文章

Related
articles

Sep 20, 2017

記下雙城的美麗與消逝——劇場空間《雙城紀失》

「這是一個台南年輕女孩派駐香港,及一個香港中年女子意外移居台南的故事。」劇場空間導演余振球回溯《雙城紀失》的創作源起,自從2015年劇場空間...
Sep 19, 2017

我們也是擱淺了的秋鯨 ——三角關係《秋鯨擱淺》

活在深海中的鯨魚,離開水面擱淺地上,承受自身巨大的重量,費力地呼吸;如同異鄉人,離開故鄉前往異地,承受對故鄉的巨大思念,費力地求存。《秋鯨擱...
Sep 15, 2017

有一種距離叫親密——orleanlaiproject《親密》

四個創作人,各自對劇場有不同的想法與執著,這次走在一起合作,可說是對劇場一次質問和試驗。 這似乎是近年劇場界的走向,再不滿足於講好一個故事,...
Sep 06, 2017

展現舞台上的無限可能——「多媒體無限」系列

跨媒體藝術包攬不同的藝術表現形式,不同媒介的互動配合及牽引下亦拼發了出奇不意的創作火花。由康樂及文化事務署主辦的「多媒體無限」系列,將於9月...
Aug 29, 2017

世界的蜷川:華麗的東方元素下的馬克白

自2007年開始邀約,康樂及文化事務署終於在今年為香港觀眾帶來揚名國際的《蜷川馬克白》。不巧,導演蜷川幸雄在一年前離世,這次已是追悼巡演。謝...
Aug 25, 2017

每個地方也是《中轉站》——施標信

每個旅程裏總會有中轉站,即使風景多美好,也不會是遊人的終點,只是個稍為停留,等候啟程往目的地的地方。人生就有如旅程一般,每個階段也只是一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