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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看似荒誕,卻又異常接近的存在—— 訪韓麗珠談《失去洞穴》

韓麗珠筆下,總是看似荒謬、難以理解的角色。在她新作《失去洞穴》裡的故事裡,有感覺不到痛楚而持續傷害自己的少女、推開戀人卻又思念對方的婦人、拒絕吃掉愛人而甘願被對方吃掉的女孩……縱匪夷所思,但其實她們並不罕有;而是生活在你的四周,甚至藏匿在你的體內、潛伏於每個人的心裡,只是不曾曝露於他人眼前。在表面看似光鮮的都市、在西裝骨骨看似正常的面具下,每人都有黑暗的地方,亦有脆弱而麻木的面向。複雜如迷宮的心,要怎樣在這輸水管森林裡呼吸,既是《失去洞穴》的其中一個主題,大概亦是每人生活裡的難題。

 

△:在〈失去洞穴〉裡,出現了一位名叫「空」,一位無法感受痛楚,所以不斷傷害自己的女孩。為何會創造出「空」這個角色?一個沒有痛的人,感覺和真實的人有些距離,畢竟不是很多人感受不到痛苦。

韓:在年紀還很小的時候,曾看過一段新聞:有一對兄妹,他們是沒有痛覺的。他們生來少了一組神經,常常做很危險的事,例如:從高處跳下來,雖覺得很好玩,但卻手腳骨折了——這世上,是真的存在著這些人。然後常常想像,他們的處境會如何?如果他沒有痛苦,那亦未必知道,舒服是怎樣的感覺。那可能和我們很不同吧,因為少了一種感覺,整個感受的層次都會很不同。雖然你說,很少人沒有痛苦的感覺,但我覺得未必如此。像我觀察到很多人,都沉溺在自虐之中。例如工時很長、不斷工作,然後和自己說:「這是一種很好的生活。」或者很遲睡覺、吃一些很糟的食物、和一個對自己很差的情人在一起。其實很多人都會這樣做。但我們一定是某種感覺麻痺了,才會繼續做很多對自己不好的事情。 

 

△:在〈毛兔〉裡,「我」的家人要吃掉家裡的兔子,包括「我」喜歡的一位男人兔子。為了不成為加害者,「我」不單拒絕在晚餐裡吃兔肉,甚至要將自己成為胡蘿蔔,寧可被對方吃掉。這樣的角色實在很罕有,竟有人願為對方犧牲自己。

韓:因為那男人兔子和「我」之間,發生了很親密的感情。但在這段感情,成為受害者,反而是成為加害者的一方。在我們一般的理解裡,受害者的地位是低下的,而加害者的地位是較高的。但在感情關係中,受害者是付出得較多、比較愛對方的一位,如此那關係就會逆轉。當受害者為對方死了,那反而是在愛裡贏得最多,可以收復最多的失地。在親密感情中,那加害者和受害者權力的高低,將不斷地轉換,是很複雜的。而他們最大的任務是,不要令對方受苦。

而那其實,是一段不太理想的關係吧。若彼此都想著不要令對方受苦,那就變成了一種競爭,不再純粹。在親密關係之中,最微妙的可能就是這一點。即便人的意圖是很好,但在實踐的過程中,很多時都會失去平衡。畢竟,很少人有足夠的智慧和慈悲能好好應對。因為每個人的心,都有黑暗的部分。

△:看〈清洗〉時覺得很感觸,我覺得那是一種相當深刻的愛情。阿土與阿米總在相愛的同時,又期望要有距離,在無法相見時又希望找到對方——你認為獨處的慾望與和建立親密關係間的拉扯間,我們應該要如何應對呢? 

韓:我只是覺得,經過每一段關係:可能是和人、和一個地方、甚至是和一隻貓的關係,都是透過每一次實踐後,發現到一個新的自己。那些發現,好像比要如何應對來得更重要。 到最後你會發現,其實並無應該如何。每一段關係都是獨特的,每一次的經驗都是唯一的。所以阿土和阿米之間的關係,只是其中一種狀況,但有些人的狀況確是如此。就是因為沒有唯一的出路吧——在人類社會裡面,建立了婚姻制度,一定是一對一、男和女,只是為了方便管理這社會,令我們生活得不需要想那樣多。所以我猜,有大部分的人如果生活得很輕易,就是他沒有特別想要的東西,包括事業、伴侶、想做的事,所以你輕易地接受了一種模範的答案,然後跟從它去行動。

那所有你獲得的快樂和痛楚,都是有人曾經過的、可以被討論的,例如變心、包二奶、背叛。所有經驗,都不是真正的冒險。但真正冒險的關係裡,你知道你經過的,都不曾有人經歷。而那是最令人驚懼的同時,也是生活中最真實的體驗。我們的生活就像一個旅行,都在去不同的地方,所以我沒有一個特定的答案。

△:在你的小說裡,角色們似乎都無法如願生活,總是為了生存,遺忘自己的渴望。你是如何理解生存和生活的?是否真的要遺忘一些事情,才可能活下去?

韓:真正渴望的東西,是無法被遺忘的。例如你很想做一份喜歡的工作,但是你卻去了做另外一份工,而你因此過得很不快樂。若你抑壓這種不快樂,跟自己說:「其實我已遺忘了自己最喜歡的事」時,那個渴望可能會透過一些疾病或身體上的痛苦,告訴你它依舊存在。  我寫了很多人物,雖然他們都選擇故意遺忘一些東西,令自己的生活不需要應付更多衝突;但對我來說,生存是勇敢地面對所有的衝突。當然,人有很多軟弱的時候;如此,你就面對自己的軟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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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麗珠 Hon Lai-chu

1978年生於香港。著有《離心帶》、《縫身》、《灰花》、《風箏家族》、《輸水管森林》、《寧靜的獸》以及《雙城辭典 1.2》(與謝曉虹合著)、《Hard Copies》(合集)等書。曾獲 2008《中國時報》開卷十大好書中文創作類、2008及2009《亞洲週刊》中文十大小說、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小說組推薦獎、第二十屆《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中篇小說首獎等。長篇小說《灰花》獲第十三屆紅樓夢文學獎推薦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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