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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以藝術,真誠地反映當下

文:Lam Chan . | . 圖:M+(unless stated) . | . 本文轉載自2020年4+5月號(vol 101)《△志》

瑞士收藏家兼M+董事局成員烏利.希克博士(Uli Sigg)於1998年創辦的中國當代藝術獎(CCAA),二十年後搖身一變成為「希克獎」。首屆的競逐一共有六位藝術家獲得提名,而M+亦在遴選期間於展亭展出來自中港藝術家們的作品。先映入眼簾的是北京藝術家梁碩在今年獲香港M+委約創作的《山頂裡》,這件場域特定的裝置利用竹棚環繞著整個展亭,驟眼看還以為展亭還在裝修搭建。M+視覺藝術希克資深策展人皮力介紹說:「這是唯一一件作品置於室外的開放空間,眺望著維港兩岸,彷彿置身於壯麗的山水景色中。在整個山頭,還用上廉價的塑膠花和黃葉,營造秋高氣爽的怡人景致。觀眾沿著高高低低的竹棚遊歷,身處傳統人文山水畫的意境,探索身體與空間互動的關係。」

步入展廳甫看到現於明尼阿波利斯和阿姆斯特丹生活和工作的沈莘,其四頻錄像裝置《夜鶯的挑釁》,第二和第三個屏幕相對,擷取了很多視頻片段,頗像論文式的短片,裡面有歷史、個人及創傷等不同的東西,跟觀眾作出挑釁,譬如說有荷蘭的殖民者變成慰安婦。她由畢業開始,每年只做一個作品,這跟主流藝術圈頗為不同。每個作品的創作期為兩至三年,從一開始時,她會拜讀很多歷史及虛構性的文學,但同時亦會不斷地跟人接觸。皮力續說:「此作在韓國光州亞洲文化中心於2017年進行拍攝,並在翌年捐贈予M+。沈莘在六位提名藝術家中為最年輕,藉著視頻裡看似是溫情的對話,探究文化、世俗、宗教、科學、人類的起源、性別、身份認同,以及在日常生活中對身分政治的探尋。」

沈莘現時著手創作韓裔移民在俄羅斯、日本及美國的故事。他們沒有國藉,因移民又或二戰時朝鮮跟南韓分裂,他們只能留在那些國家當外籍人士,除非用上三至五年時間入籍,唯很多人不願意這麼做,他們的想法是等韓國統一後回去。「現正展出這53分鐘的創作,沈莘花上四年時間埋首文獻研究,對話更是別出心裁地以多國語言表述。內容互相嵌套,通過多線程的敘事結構,即是多元分散卻又互有關聯的影像敘事結構,暗示各項命題在現實中相互指涉的複雜面向。其中一段錄像內容為兩名女性的對話,她們分別是移民到南韓的佛教冥想老師,與在商業基因工程設施公司作基因測試經理的對話,二人既是師生又是戀人;另一段視頻是取自網絡上的視頻,包括泰國的佛教僧侶,逃難離開西藏去了印度,再到美國發生了很多性醜聞,後來當然被控告,卻因為它們是宗教團體,有一個無形保護的圈;還有焚燒《古蘭經》的女人被群眾當街打死的場面……作品回望女性的身體在歷史上的衝突,以及其悲慘的命運。」

皮力亦介紹了旁邊同樣創作於2017年的錄像裝置《你好,盡頭!》,北京藝術家陶輝執筆撰寫了九個劇本,在日本取景拍攝,主角分別是九位來自日本社會不同身分的人,有服務員、苦行僧、教授等,他們打電話作告別,對話圍繞終結一段關係和死亡。藝術家深受電影藝術和流行文化的影響,尤其是既悲愴又浪漫的日劇。「他拍攝時借鑒電視劇的拍攝模式,每段影像的構圖、場景和主題相似。然而眾主角間沒有明確的關聯,而觀眾也只聽到一邊的對話,剩下的只能靠著想像力去臆測究竟發生甚麼事,讓他們不由自主去猜測主角間的交集。作品中的故事改編自中國的社會新聞或故事,將迷茫和焦慮的個人情緒轉化為當下的普遍社會現象。」九個視頻配置獨立觀賞空間,放眼望去一個個灰暗的立方體,猶如墓碑般寂靜地屹立,蒼涼而又悲壯。

 

轉至獨立房間,便迎來本地藝術家楊嘉輝的錄像及聲音裝置《消音狀況#22:消音的柴可夫斯基第五交響曲》,皮力補充說:「這齣創作於去年的作品,為他《消音狀況》系列的尾聲。他把一條聲道靜音,令樂器的演奏變成沒有意義的摩擦與撞擊,反之讓聽眾聽到演奏時常備受忽略的雜音,例如樂手的呼吸聲和按弦聲,以及演奏者的表情和動作。他呈現了一場沒有旋律的管弦樂演奏,音符之外的聲音構成了聆聽的對象,促使人們重新想像聲音與音樂的構成和框架。他邀請德國科隆的交響樂團,演奏柴可夫斯基(Pyotr Ilyich Tchaikovsky)創作於1888年的《e小調第五交響曲》,一首代表屈服天意的樂曲,表現了沙俄政權走向崩潰前知識分子的矛盾不安。我認為作品以視覺呈現的方式揭示了此交響曲的悲劇主題,那就是『天意也許終究難違,但人還是暗自奮力抗之』。 他更藉此探討個體在身分認同構建過程中,往往涉及自身與周遭環境的角力,並與命運對抗到底為其重要面向。」

隔壁的另一間房為北京藝術家胡曉媛在今年接獲M+委約創作的裝置《石疑》,以天然物料創作,如名為「綃」由蠶蟲而來的生絲,它是古老的絲綢材料,以及各種現成物如鳥巢和熱情果等為素材,包裹鋼筋水泥及大理石。皮力分享說:「她的雕塑以別樹一幟的材料和日常的物品為載體,呈現了過程與時間留下的痕跡,探討與萬物的關係。在資訊發達、過盛的年代,人類該如何安頓好自身,不受外界干擾,充實活好每一天。」

藝術家林一林則帶來了三段錄像裝置,現於紐約生活和工作的他,其錄像新作《颱風》記錄了他在廣州的一場行為藝術表演——身穿白色睡衣、腳踩金屬高蹺,在深夜裡遊走於當地獨特卻又已敗落的騎樓走廊中,建構出一種意料之外的都市空間體驗,探討城市化和身體息息相關的連結。另外,現場還展出了他於去年在紐約古根漢美術館表演的錄像《第二個1/3單子》,身體力行地闡明人體和建築物的關係。還有,今年於意大利羅馬萬神殿廣場創作的錄像《後面》,他把2018年習近平修憲後的中國憲法,把憲法的中、英和意大利文印在30米長的紙上,編成繩,邀請觀眾與之拔河較勁,自己則成滾地葫蘆狀,天旋地轉地反抗,藉此嘲諷法律的強迫性、摧毀性及限制性。

當日在評審訪問環節中,著名當代藝術家徐冰指出:「希克獎好比生命體般隨著時間的推移而蛻變,其中所衍生的藝術成份尤其必要,要說是文明的進程也絕不為過。好似一些在中東地區整座山般高的雕塑被破壞銷毀,人類彷彿在這刻才驀然醒覺及意識到藝術的珍貴。誠然在不同的價值觀,以及表裡不一的政治立場上無疑會遇上重重障礙。然而若藝術如實的表現,那絕對是不能作假的,再憑著如『希克獎』這一國際化的平台,促使藝術家們以至評審間溝通交流,藉此得以在自身作出反省檢討。」

在被提問到自由度與藝術的關係時,他續回應說:「確實這取決於藝術家可否自由不受約束地表達,然而若其創作為嘩眾取寵、浮誇而沒有根基涵養時,又或是媒體新聞利用高娛樂成份的大標題引人注目,甚或是製造假新聞,那必然是不能在滾滾紅塵裡站穩陣腳。藝術家盛載真實的情感,其作品語言及形式必將如實反映。藝術是最誠實的,對比經刪剪更改審查的新聞視頻都要可靠。值得留意的一點,則是眼看如今普遍的標準及國際化,個人身份議題的重要性可有被掩蓋。」巴黎龐比度藝術中心國家現代藝術博物館館長Bernard Blistène俯首同意著說:「我個人很反對國家或民粹主義,對全球一體化更是抱有懷疑的態度。在過去一百年,可說是簡約又或複雜的現代化過程中,全球化不可說是站得住腳。不同的語言文化為邁進二十一世紀奠下穩固的基礎,然而藝術應是獨樹一格,往往是非比尋常、例外的帶領人類通往內心深處。希望『希克獎』成為稱職的平台,好讓年輕藝術家得以昭示於國際間,同時亦為他們帶來靈活變通的作業模式,更關鍵的是令他們有被委託創作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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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檔案

from the library

烏利‧希克博士生於1946年,成長於瑞士。他在蘇黎世大學法律學院取得博士學位,其後在多家瑞士報紙及雜誌社擔任記者及編輯。19771990年期間,他在迅達集團出任高級行政職務。

梁碩 Liang Shuo

梁碩生於1976年,2000年畢業於中央美術學院雕塑系,2002至2007年間在清華大學美術學院雕塑系任教,2005至2006年參加海牙皇家藝術學院藝術家駐留計劃,2009年起至今任教於中央美術學院雕塑系。梁碩以集合多種物料和現成物的手法,構建出被他稱為「渣」的美學體系:粗野、注重建造和解構的過程、着眼於日常物件。梁碩藉分析日常生活中的視覺元素,在其獨特的創作體系中遊走,切換於不同層面的文化意識之間。

皮力 Pi Li

策展人、批評家。曾任中央美術學院藝術管理系常務主任,及北京Boers-Li 畫廊的董事和創辦人之一。他策劃的展覽包括「希望之星」(青島雕塑藝術博物館,2000),「狂想區」(韓國東亞日報美術館,2001;北京遠洋藝術中心,2002)等。此外,他是2002年「聖保羅雙年展」、2002年「上海雙年展」和2003年「中國怎麼樣? 」(法國蓬皮杜藝術中心)的助理策劃人。

沈莘 Shen Xin

沈莘2012年於新加坡拉薩爾藝術學院學士學位畢業,並在2014年於倫敦大學學院斯萊德美術學院藝術獲頒碩士學位。

陶輝 Tao Hui

陶輝出生於四川雲陽,畢業於四川美術學院的油畫系,目前生活在北京。雖然畢業於油畫系,但陶輝的作品以影像和裝置藝術為主,從個人記憶、視覺經驗和大眾文化中積累素材,通過提煉與改造形成嶄新的敘事模式和影像風格。陶輝從社會身份、性別地位、種族問題和文化危機等問題入手,以荒誕、弔詭、誇張的場景搭建,充滿隱喻和錯位感的人物設置,呈現出當代人的集體經驗,帶動觀者正視自身的文化歷史、生存現狀和社會身份。

楊嘉輝 Samson Young

香港藝術家、作曲家楊嘉輝(1979年出生)擅長通過譜奏融合圖像和聲音的多文化交響樂。楊嘉輝受過專業的跨文化作曲訓練,通過將形式主義的界限推向創意跨媒體,用旋律觸動關於身份、戰爭和文學的話題。從電子遊戲聲、大張旗鼓的前進隆隆聲、粵語童謠到名著,楊嘉輝通過意料之外的聲音來強調嬉戲和知識妙語的感受,也建立了特別的場景來挑戰人們日常和物體、故事及空間的聯繫。

胡曉媛 Hu Xiaoyuan

1977年生於哈爾濱,2002年畢業於北京中央美術學院視覺傳達系。她的創作涵蓋裝置、錄像、雕塑和繪畫,往往以具體經驗來探討時間、空間、意識和存在等抽象議題。2007年,她成為首位參加卡塞爾文獻展的中國女藝術家,亦曾參與2012年新當代藝術博物館三年展與2014年台北雙年展等。

林一林 Lin Yilin

中國藝術家,生於是1964年。林一林在廣州開始其創作生涯,並於當地建立了「大尾像工作組」,成為九十年代中國重要的前衛藝術團。「大尾像工作組」的成員對回應現代化和當時在廣州附近的城市轉型尤感興趣。林一林亦於這段時間創作了他最重要的行為藝術作品《安全渡過林和路》。在作品中,他將一堵臨時煤磚牆從繁忙馬路的一頭搬運到另一頭,每次只拿一塊煤磚橫過馬路。

徐冰 Xu Bing

1955年生於重慶,長於北京。1981年畢業於中央美術學院版畫系。1990年移居美國。2007年回國就任中央美術學院副院長、教授。作品曾於紐約大都會博物館、倫敦大英博物館、英國維多利亞和阿爾伯特博物館、紐約現代美術館、美國MassMoca美術館、威尼斯雙年展等藝術機構展出。1990年獲得美國麥克阿瑟天才獎。2003年獲得第14屆日本福岡亞洲文化獎。2004年獲得首屆威爾士國際視覺藝術大獎。2006年獲全美版畫家協會的版畫藝術終身成就獎。2010年被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授予人文學榮譽博士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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