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壓抑的顏色——周俊輝《背影》

文、攝:南瓜 . | . 本文轉載自2020年4+5月號(vol 101)《△志》

從前看周俊輝的畫,總忘不了電影畫面、新聞截圖、或是模擬名畫的攝影裝置。每一幅作品都讓人感受到,有訊息想要傳達的用意,它以理性回應著時代、回應著主權移交後的香港。然而,同樣聚焦在這個城市,今次在Gallery Exit展出的《背影》系列,卻與之前的系列作不同——《背影》裡描劃的全是在去年六月開始的反修例運動中,香港人都非常熟悉的情景。在這些畫作當中,雖然面目模糊,但參與其中的不同角色,或他們每一位的行為,卻成為了是次系列的主題。

與以往截然不同的是,畫裡沒有太多明確的訊息;周俊輝就像是將在直播或電視上面看到的衝突、抗爭畫面,一筆筆的畫了下來。驟眼看來,像是一種客觀紀錄,然而細心感受,卻感到作者濃烈的感情和對事件強烈的反應,只是它彷彿被壓抑著——這份壓抑,大概也是每位參與者共有的反應。今次這一系列畫作,未必能予觀者提供一種理性上的啟發,倒是從中能感受到一份熟悉的感受,還有那份灼熱的記憶。

大事壓縮於小畫面

自六月開始,幾乎每個週末都出現了大大小小的衝突。警車、防暴、醫護、傳媒、催淚彈、火魔法……突然都成為了我們生活的日常風景。而香港人亦從愛看劇集,慢慢變成習慣扭開電視機,就是看衝突現場的直播畫面:警棍、濃煙、倒臥的人、火光,這些暴力的象徵,每天都在畫面裡直播,甚至親身經過。太過貼身,教我們無法轉移視線、也無法釋懷;同時太過痛苦,令人難以承受。要繼續能接收訊息,某程度上必然需要一份壓抑——壓抑著憤怒、悲痛,才能硬撐下去,把日子繼續過下去。

周俊輝把那些衝突最劇烈的畫面都畫下去了,那些濃濃的火光,或是理工大學那一役,全都濃縮在極細小,約10cm x 10cm的畫布中。烈火是在那細小的方格裡燃燒,在其中能隱約看見人們,精準卻不算太細緻的筆觸,畫下了這幀對很多人而言無法忘懷的畫面。那些極其複雜又強烈的感情,卻被限制在小小的畫布裡,大抵可理解成一份壓抑。就像明明這場抗爭為很多人帶來了極大創傷,都唯有嘗試將那份傷痛壓抑在腦海深處,不然難以面對眼前須面對的各種難題。

 

模糊的是你也是我

把展場裡的畫看完一遍,覺得裡面的情緒其實很複雜。除了作者自己的自畫像,畫作裡所有的身影,都是面目模糊不清的。這與香港的抗爭風景確實呼應著,因為在這反修例運動裡沒有大台,沒有能辨識的領袖。看著畫中的背影,那些遊行中的人、黑衣人、穿著反光衣的傳媒、戴著豬嘴的、或是被防暴警截停拘捕的,在這被恐怖氣氛彌漫的都市裡,既像是他人又像是自己。這些面目不清的人,無一能倖免的被迫在這威權管治下掙扎,在這場抗爭中付出、犧牲。雖然畫作裡並沒有描劃著最惡名昭著的警暴場面,如831或101,但是仍然能感受到其中充滿著恐懼的氛圍,所有人都活於這恐懼之中,或者用自己的方式去面對恐懼。

這份面目模糊,也許存在著兩種截然不同的解讀方式。首先是在這場抗爭中,畢竟人人都是命運共同體,必須承擔起香港未來的命運,於是再分不出你或我,只是我們每人都在這運動裡佔一席位,有的是前線、有的是醫護、有的是記者,這些無面目者就是這場運動的主角,作為推動歷史的人,這些模糊的背影都應被紀錄下來。

但同時,所謂的「背影」,畢竟暗示著一份距離,一種無法直面相對的關係。看著別人的背影,總是帶著觀察的意味。而當你曾經是這群畫中人的一份子,曾經參與在這運動之中,看著這些畫或許會有一種,以他人的角度去觀視自己的感覺。就像那明明是極牽引情緒的事件,還是忍著不讓感受傾瀉而出,還是嘗試用一種客觀的眼光去將之紀錄;彷彿暗示著,唯有適時抽離,才能覺得還能夠承受——假裝那受苦、經歷著這些苦難的並不是自己,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壓抑」吧。而這份壓抑,就是創傷引發的反應,大概它才是我們這場運動的記憶中,最深沉、亦最共通的底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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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俊輝 Chow Chun Fai

周俊輝(1980 年出生於香港)是香港最著名的藝術家之一,以使用香港流行電影中的畫面而聞名。

Gallery EXIT was established in 2008 to present conceptually grounded artworks that are not afraid to be subjective and even beautifu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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