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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文嵐女】為師為父

本文轉載自2020年1+2月號(vol 100)《△志》

每次說到我的創作路,不得不提與師父張義的第一次火拼經驗,窮追不捨地逼他到工作室示範,從早到晚纏著他評論作品,到後來才成為他的近身書僮。作為中文大學藝術系的畢業生,朋友笑我是交大學學費,最化算的學生,在七年的學藝生涯中,三年都在藝術大師的陸羽茶水和酒水中浸著。我也笑答,所有的助學金,都在此時換成書本和古董小玩意,走上「敗家」之路,打個平手。以前,夢想成為中學教師才是正道。誰知道,他,「引誘」我走上創作之路;他,鼓勵我在創作上離經叛道(甚麼材料方法都可以交互替用);人多的地方不要去[1](已是潮流就別做了);心口掛著「勇」字(大不了,重頭再來);創造自己的路,豐富多彩,識飲識食識玩(要專也要博,更要雜學),不要只拘泥於「做嘢」(苦工賺錢)。這似是而非,非一般人理解的人生哲學,不只影響了我,也啟發了幾代重要的香港藝術家。

知識可以學習和轉移,性格無法勉強。他深諳此道,因材施教,順著我們的性子調教。被浸在茶、酒混雜缸子裡三年的我,發酵後,雖然經歷風雨刷洗,但是透心的色、香、味,歷年無法褪去。他常說,學生很多,徒弟則是緣份之交。顛峰期,他忙著創作,雖被眾人包圍,卻無法抽空細心指導。他所首肯的徒弟有:早期常來討教的唐景森,得意助手門生何兆基以及我(他笑稱我是最幸福的飲食關門弟子)。我們三人,除了以雕塑為創作主要媒介,作品風格各異。然而,注入師父養份的血,還是保留著相似的味道:注重傳統的心得和手工技藝在當代藝術的運用。師父無法被複製,也從不鼓勵我們去模仿他。常人說要舉一反三,他則要我們反十,有多種選擇才更容易找到自己的風格。這就是張氏腦震盪法,每天從酒吧開始震盪到打烊,第二天週而復始。

我常笑師父手多,他總是笑稱:「細路仔係咁㗎啦」(小孩子就是這樣子)。他富童趣,喜歡新玩意。没見過的東西總是要摸上一陣子,無論是木、金屬,布料……他也愛讓人摸他的大手,厚厚的,漲卜卜,富彈性而且温暖,不用多說,那是他一輩子最得意之作,也是雕塑家的鐵招牌。我愛看他的圓指頭在書店的每本書脊上輪點一番,以確定看過;或是動用大手指小心翼翼地摺件小作品作禮物送給我們;我也愛看他鑿木時,近乎表演式的揮灑動作,或是小心奕奕捻著鉗子,夾起鑄紙上小髒物的細緻。最難忘的還是,他拖著我走過的每一步……

他常用「頂心杉」、「扭紋柴」、「刁蠻女」來形容我。因為我經常與他鬥嘴、辯論。當年,我選修他的雕塑課,正是不打不相識,他更挑戰了自己,納我為徒。按他的話是:「你既不聰明,又固執,又鍾意駁嘴(辯論),又是女的,細細粒(個子矮),不能擔,不能抬,也不知道為何會收你(做徒弟)。不過,我就是喜歡向難度挑戰,一定讓你成材。」言詞中的感情,師中帶父,呵護備至,說我是給他寵壞,也不冤枉。回想起來,正是他的縰容,我才能無拘無束地說出自己的想法,說出來後,才有動力去實現。有他的鼓勵和實質的支持,運用材料都沒有想過後果,撿來就切,買來就做,一定沒錯。

自他離港,我才開始慢慢整理那三年所學。十多年來,我還在反芻。家中之物,放眼所見,都是他的踪影。為師為父,唯一是他。


[1] 這句話成為我第一本書的書名。《人多的地方不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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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出華人藝術家張義先生於2019年12月4日凌晨0時48分在美國加州洛杉磯病逝,享年83歲。

張義先生為國際著名的香港藝術家,也是香港現代雕塑的先锋。1964年與藝友創辦中元畫會,積極推動香港現代藝術。作品以西方現代藝術概念,融入傳統中國文化藝術元素,其雕塑及版畫作品風格獨樹一幟,享譽國際。香港藝術館、香港文化博物館均有收藏他的作品。

唐景森 (1940–2008) 生於香港。自幼喜愛藝術,在政府部門任設計工作多年。1971 年隨張義習雕塑,1974 年與友人成立香港視覺藝術協會,是創會會員,並於 1992 年任該會會長。唐氏為香港藝術界及藝術教育貢獻良多,曾於香港及台灣獲得多個藝術獎項,包括「一九七七年當代香港藝術」展覽的「市政局藝術獎(雕塑)」等,成就斐然。唐氏一生工餘從事創作不輟,除了雕塑,亦涉獵不同藝術創作,包括早年的漫畫、油畫、章印版畫,到晚年的電腦噴墨版畫。

何兆基 Ho Siu-kee

何兆基博士早年畢業於香港中文大學藝術系,及後赴美國鶴溪藝術學院進修,獲頒藝術碩士(主修雕塑)。2003年以「當代藝術中的身體知覺」為研究課題,獲澳洲皇家墨爾本理工大學頒授藝術博士。何博士曾參與多個重要國際性展覽,包括代表香港參加第二十三屆聖保羅國際藝術雙年展及第四十九屆威尼斯雙年展,亦曾獲美國亞洲文化協會、意大利Civitella Ranieri Center及香港藝術發展局等機構頒發獎項以肯定他的藝術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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